• 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雨丝儿似有还无地飘落着,却没有春天的滋润,有的还是冬日的萧瑟;思绪便又不可遏制地飘向了心中某个地方,那儿,也是这么阴着天,时间仿佛千年如一日,在高高的马头墙内幽咽含恨地逝去,多少徽州女儿姣好的面庞就那么枯对着满室画栋雕梁,渐渐变老、发黄,如一股青烟,逸出了历史的画卷,再难寻觅……

    “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仿佛是从这首诗中,我认识了徽州,只是当时万万没想到,在今年的深秋,我会背起行囊,轻轻踅入它的门廊,感受岁月的沧桑。徽州,你若有知,请不要怪罪我的唐突冒犯,诚然,我对你的追寻,更多的是一个懵懂无知孩子对于历史浅尝辄止的翻阅。不能奢望能读懂你,只求能感知到那一点点历史的余温。

    仿若深山藏古寺,宏村也是隐于深山更深处,望着车窗外绵延不尽的隐隐青山迢迢绿水,不禁感叹宏村先人该是历尽怎样的艰辛才在这样一处地方落脚,生息繁衍,并且创造出了历史上最早的仿生牛形村落,更可感慨那一批又一批的宏村人离开自己的家乡,在外面打拼出自己的一方天地,而中国明清时便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无徽不成镇。我心中不禁暗暗纳罕,是怎样的一个村庄会培养出这么多商海中叱咤风云的人物。

    终于踏上宏村的土地,心中并没有太多的欣喜不安,虽然我也知道我所走的每一步,所经过的每一块青石板,都有它的一段故事,我所走在的是一个承载着沉重历史的土地。但我也知道,所有这些是需要我慢慢去找寻的,历史散落了太多在衰草残垣之中。而宏村,这个保存如此完好的古村落,它的历史却早已被这些无言矗立的马头墙无言地诉说了许久。

    或许宏村的外形,那些粉墙黛瓦,会是中国知识分子心中水墨山水意境的最好阐释,真正是会令人痴绝的。然而,我总是不可遏制地在想这个如诗如画的村落中有着真真实实血肉的人们的日常生活,而日常生活,在哪肯定也会是一样的,会被无数的琐事淹没,再也没有心情去欣赏身边的美景。而如此的深墙大院,该会埋葬多少人的青春,“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徽州的男子娶亲后就会离家经商而去,留下在家苦苦等待的妻儿,镇日里只是做些针线女工,带着身边的孩子,服侍公婆,连相夫教子的这样一种传统女子最基本的家庭生活都无法享受到,只能望着天井中一方小小的天空,想象在外的丈夫,她们心中的苦楚谁又能知晓?而徽州又是一个理学如此兴盛的地方,女子又是怎样地恪守妇道,我心中不无悲凉地想着,或许她们心中并没有哀叹命运的不公,她们的思念归思念,但是她们却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摧残人性的生活,甚至她们会因为我替她们悲哀而觉得不可思议,在她们看来,这才是正常的生活,而我所想的,绝对是越礼不能被接受的,想想赛金花晚年回宏村也是被村人集体赶出去的,我不禁又深深叹息。

    徽州的建筑在中国建筑上是负有盛名的,而我也确实深深为其雕工的精致、设计的繁复而折服,然而它的建筑总会让我产生一种难以名状的抵制,因为我深深怕着这样一种生活空间:五岳朝天,四水归堂。里面是不尽的幽深昏暗,仿佛在里面悠悠忽忽过了一天,世上已经过了一千年,而在这过一千年,却也跟一天差不多,同是一样的节奏一样的生活。

    更有那我所不想去想却又无法不想的,那就是如此一个大家族,聚族而居,各房之间的矛盾,是会葬送掉多少美好的岁月,将一个人的生活真正完全淹没掉的。

    曾有的对于宏村的幻想,在我踏上这方土地的同时,我已经隐隐听到了它破碎的声音。它不会是一个世外桃源的存在,它也是真实的生活,一样的真实的生活,只是它的真实被掩盖在了太多诗意的描述之后,而我从这样一个现代的社会中逃离出来,原本想追寻的是一种早已丢失的生活方式,但同时我又知道我所追寻的绝对不会存在,只是我不想承认罢了,但当我面对着实实在在的宏村时,我知道我必须承认了。

    面对着一个古村落,其实每个人的内心都会是十分矛盾的,一种现代工业文明生活方式与古代农业文明生活方式的冲突,我们又该何去何从?

    而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关麓八大家,这些民居到现在为止都是为人们所实实在在居住着的,这些民居的正门都有一把大锁,而导游身上有着一大串钥匙,凡有游人来时才开门,而居民日常则是从旁门进出。这实在是迥异于一般旅游景点一旦推出一个景点后,那些民居也就失去它所应有的功效而变成了仅供游览之用的做法。而我所深深不能忘怀的是在进出了那么多老宅只看到耄耋之人时却在一所老宅中发现了一个坐在堂屋中边烤火边看书的年轻人,而当我走近看时,发现他看的是一本关于软件方面的书,而那时,外面的天还是下着濛濛细雨,堂屋中仍旧是灰暗的光线……

    我来了,如同千千万万的游人,我走了,也如同千千万万的游人。而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心情,走进这片土地,同时也带走了属于自己的不同的感受,而这,也算是我对于这次徽州之行的一点点小小的纪念,偿还这笔夙债。


  • 今天又听到了钟声——古老摆钟发出的无法言味的声音——这声音会立马勾出一个图景:一间略嫌昏暗的阁楼,木制的地板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一缕阳光从檐下的小窗子内射入,因了房间古木的原因,而成了黄晕晕的,于这道阳光中,可以看到无数细微的浮尘在空中飞舞,使你立马感受到一种历史的静止,与老人躺于摇椅上眯眼享受冬日阳光的那一份无言的静谧,而你心中会无法抑制一种莫名的苍凉的产生。

    记不得是哪一年了,母亲带回家一衣袋的米仁,说是自采的,于阳台上细细地将米仁内的松松的纤维用针从两个小孔中挑出,那么细致,那么投入,冬日的阳光又那么地铺下来,那一刻,同样使我产生了这种幻觉,后来母亲的一句话更使我一下子就感到了苍凉。我记得我问要这些珠子干什么,你又不念佛,母亲就说,总有一天会念的...那一刻,我的心,就那么地沉下去,我不无惶恐地意识到我自己,是不是也总会有那么一天...

    那一份无言的悲凉,就从心底那么一丝一丝地沁了出来,淹没了我的整个身心。于是,那天,在我印象中,就又成了那种晕黄的,静谧的,永恒的,静泊而又那么杂着无奈与苍凉的了。

    生活中,有时那么不经意的发生的,直到你后来蓦然回首时,才发现,就是那时,你人生的航船又一次改变了方向,但其原因竟是如此细微与不经意...